瑞来虽然“蒸发”了，但其位于望京校区的广告牌依然存在



维权小组开会讨论维权进展


培训合同能否保障学员权利


学员自发组成学习小组

　　交费不给合同发票、合同条款含糊不清、退费附加条款多———

　　●北青教育调查●

　　伴随着培训行业的迅速发展，各种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市场竞争也日趋激烈。在这种背景下，近来全国各地出现多起培训机构倒闭或老板卷款潜逃的事件，造成学员们不仅没学上，所交学费也血本无归。在学员利益受到巨大伤害的同时，中国的教育培训行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对此，本刊记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采访，发现教育培训行业作为一个特殊的市场，面临着从合同规定到学员维权意识等诸多问题。

　　瑞来英语一夜蒸发 学员维权艰难

　　去年年末，北京瑞来英语培训机构“一夜蒸发”，外国老板携款潜逃，几百名中国学员的权益受到伤害，预先交纳的巨额学费打了水漂。瑞来英语学员自发组织起来的维权小组屡次遭遇机构责任人的推诿，维权之路异常艰辛。到目前为止，学员们的民事诉讼请求已经递交至朝阳区人民法院立案，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新闻回放：

　　“瑞来”倒闭，谁为学员的巨额学费买单

　　“到现在都没有人理会我们的感受，没有人出来道歉，”年近50的瑞来英语学员郭文泽面带疲惫地告诉记者：“瑞来在北京有600多名中国和外国学生，参加其英语或汉语培训。每位学员都交纳了数千元乃至数万元不等的高额学费，而外国学生学汉语的费用一年要20万至30万元，保守估计瑞来收取的费用达到了数千万元。有位学员刚刚一口气交了五年学费五万元，一节课还没上，瑞来就关了门，但学校的告示却称，因资金周转问题而关闭。”

　　日前，记者来到瑞来位于国贸的分校看到，前台桌上已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瑞来的广告招牌已被撕成两半，桌上还扔着不少学员卡，位于穿堂右侧的玻璃门上上了一把锁，室内还传出紧张的作业声，墙上贴着装修许可通知，一名装修工人隔着门缝告诉记者：“这里已改成美容美发中心，正在装修中。”

　　“当天早上,很多学员去瑞来上课,却见大门紧锁。瑞来望京校区贴出的通知是因为停电；国贸校区说是因为维修电暖器；海淀校区没有任何通知，那个时候我们真的以为只是停电、维修。”郭文泽说，“机构的学生，很多是在职人员，还有一部分是孩子，学费都不便宜，少则几千元，多则几万元，有些刚工作的学生每月工资只有2000多元，一个月要拿出1000元来学英语，这些都是血汗钱，我自己也交了一年的学费，才上了不足三个月的课程。”

　　瑞来国贸分校的学员杜峥告诉记者，他在国贸分校交了17000元学费，还有200多节课没上。杜峥说：“父母都是退休工人，这些学费一半是父母拿的，一半是自己挣的，攒了很久，妈妈的心脏也不太好，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

　　后来的种种迹象让学员们觉得,瑞来突然的倒闭早有预谋。

　　“直到关闭的前一天，瑞来的三个教学点还在一如既往地对外销售课程，还有人把电话打到前台报名。”杜峥说：“倒闭之前，瑞来的广告做得很疯狂，尤其是广播和网站，关门前一个月，报名的学员比平时还多，有中国学员也有外国学员。据了解当时已经有两三个月没给老师发工资，半年没给老师交保险了。”

　　事件发生了，可谁能为学员们的损失买单呢？

　　●事件追踪：

　　维权小组成立，维权艰难进行中

　　瑞来倒闭后，为了帮助学员收集材料，学员中年长的郭文泽担当了维权小组的负责人。郭文泽和维权小组其他三名成员每天要做大量工作。

　　“第一天收集材料时，单独租了一个地方，人太多了，几百人没法挨个打电话，就自建了博客和QQ群，有的人在外地办事没回来，材料收不齐，就要联系和传真材料，每天接电话接到电池没电，郭文泽先生的两名助手也帮了很多忙，做电子表格，每天统计谁交了合同，谁缺了发票，少交和忘交的东西，都要电话通知，最后用麻布袋和编织袋整理了两袋材料，郭先生开车送到法院，有些人甚至累出了病。”海淀分校学员梁岳说。

　　郭文泽告诉记者：“现在维权小组还在准备材料，包括一些学员的户口本、身份证明、合同和收据，小组成员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等待学员联系，由于对法律不熟，律师通知要准备的材料，随时都要联系学员、收集材料，有些外地学员的父母帮孩子办材料，需要传真，隔三岔五地要联系，材料和维权的知识也要向学员解释，每天都耗费很大的精力，确实很累。”

　　面对这场官司，学员们的感情颇为复杂。

　　杜峥表示，本来学英语是件好事，心灵上却受到很大的伤害，自己千挑万选选中瑞来，学习的目的很单纯，只是为了学习和提高，没想到受了骗，现在学英语的积极性受了挫。从打官司那天起只想“出口气”，没想过钱是否能要回来，因为瑞来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教学场地都是租用的，即便打赢了官司，能否真正拿回钱也是问题。

　　梁岳向记者表示：“官司一定会打下去，肯定能赢，没想过钱有多重要，现在学英语的积极性也没了，更耽误了自己的出国计划和英语学习进度 ，希望法院早日开庭。”

　　郭文泽说：“在自己的国家里让外国人骗了，从情感上无法接受，只要自己活着就要把官司打下去，现在每天除了收集材料，还要努力工作赚钱，要把官司打到瑞典。”

　　多数学员表示，现在最大的难处就是开庭时间还不确定，现在距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但仍没有任何进展。

　　据了解，目前瑞来的学员们已经自己组建了英语沙龙，一边学英语，一边等待开庭。

　　●新闻调查：

　　诸多问题浮出水面

　　问题一：非法跨区办学

　　瑞来在北京共有三个分校，分别位于国贸、望京和海淀。 而让海淀分校学员梁岳感到困惑的是，事情发生后，海淀区学员找到海淀教委才了解到，瑞来没有在海淀区备案，瑞来的海淀校区属于非法办学。“自己的权益得不到保护，只有诉诸法律。”

　　问题二：谁该对此事负责

　　记者了解到，瑞来是万联博爱教育集团于2005年在中国设立的语言培训机构，万联博爱集团在中国的首席代表王健也是瑞来的法人，而瑞来的老板是万联博爱集团董事、瑞典人安博，也是王健的学生。 据郭文泽介绍，瑞来是以50万美元在北京市朝阳区教委以学校形式注册的机构。瑞来倒闭后，瑞来的法人王健和学员们见过两次面，但均称自己也是受骗者。梁岳表示，谁也不会相信这个解释，法人如果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和利益，谁又会来担这个责任。

　　问题三：学员自我保护意识差

　　“目前，维权小组只收集到了200多名受害学生的材料，很多学员都不能提供相应的证明，像收据、发票、合同之类的文本。”说到这时，郭文泽非常激动：“中国人的法制观念淡泊，防范意识不强。”

　　据郭文泽介绍，学员当初交费时，瑞来没有主动和学员签合同，很多学员也没有意识到要去签合同。瑞来经常以发票用完为由，没有直接给学员发票，法律意识较强的学生主动要求签合同，追要了发票和收据，交完学费后，有的给了收据，有的只给了张学员卡。瑞来600多名维权学员，大部分材料不齐全，有的只签了合同，没发票和收据，有的只有收据，没有合同和发票，有的没学员卡，还有的交了钱，什么都没有，有的材料没保存好，丢失，给自己维权带来很大的难处。杜峥表示，当时很多学员都太相信瑞来的牌子，根本没想过学校会突然倒闭，总之都没这方面意识和经验。

　　问题四：合同条款未能保护学员权益

　　记者拿到瑞来英语的合同，看到条款只是瑞来单方面制定的，其中的条款这样写道：您如需终止会员资格，需在您的会员资格生效起7日内通知瑞来英语，您将会得到扣除银行手续费后的80%的退款；如果在您的会员资格生效起7日后通知瑞来英语，您将不会得到任何退款；瑞来英语实践中心对学员在中心期间身体受伤或丢失物品不负任何责任，会员在此同意不追究瑞来英语实践中心及万联教育培训机构及其雇员和代理的法律责任。

　　而合同中对机构出现突发状况或关闭如何赔偿学费的问题只字未提。

　　从退费难看培训市场乱相

　　●乱相一：

　　没发票、没合同

　　合同应当是保护学员自身利益最有力的武器，但是记者了解到，在培训市场，主动与学员签合同的培训机构并不多。近日，记者暗访了部分考研培训机构、英语培训机构发现，不少培训机构并不与学员签合同，而且学员自身的法律意识也很淡泊。

　　记者在一所考研培训机构了解到，学员参加英语、政治、数学三科保过班才会与机构签保过合同，保过费一次交清两万多元，如果考试不能达到国家规定的分数线，将退部分学费，合同里的退费标准并未写明，而普通学员只有学费收据，并不签订合同，开课时用收据换取听课证。当记者以普通学员的身份要求签合同时，机构负责人则表示，普通学员都没有签过合同，很多连发票都没要；而另一所较知名的考研培训机构负责人说：“我们这里只有保过班有合同，普通班只有收据，你可以放心，我们的机构已经办了很多年，现在考研学生那么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乱相二：合同条款含糊不清

　　另一家高端英语培训机构的合同耐人寻味，条款中规定：“退款”是指学员如果想中止学习，不论是何种原因，机构均承诺无条件退款，但仅限标准班和俱乐部学习，如参加自由人的学习方式，则在学习两次课之内全额退款，超过两次课并在一个月之内则退还学费的50%，超过一个月则不予退费，合同中的一些“隐含条款”让学生在签订合同时很难鉴别。

　　●乱相三：收费趸缴优惠大，风险也大

　　记者在两家英语培训机构了解到，不仅一年的培训费都高得惊人，而且其中一家机构的课程顾问在招生过程中表现得急功近利，极力劝说记者当日先交三个月的学费，可以优惠4000元，只用交6800元，错过当日交费，就不会优惠，需要交10800元，对于是否可以看看合同条款，这名顾问则表示，需先交680元的定金，确定要报名，才会同意看条款。

　　●乱相四：退费附加条款多

　　正在招生的某英语班负责老师表示，“缴费以后一般不退费，开课前有特殊情况如需退费则将扣除5%的管理费，而开课后则不可退费。我们推出的小班授课精品班名额有限，而一旦占用名额将不予退款；如需退费则只能选择延期或其他方式继续培训。”

　　另一家英语培训学校分校前台工作人员表示：“试听课内可办理退费手续，但需扣除试听课费用；也可选择转班型或冻结剩余款项，但必须在一年内消费，否则将视为作废。”

　　一家家教中心规定，第一次课前两个小时为试听时间。若在试听期间有学员要求退班，则需扣除试听的两小时费用再将剩余款退还；而在试听课之后申请退班者，则会扣除课程费用以及500元建档管理费。

　　新闻链接

　　“昨天早晨，前往建外SOHO‘活力互动英语俱乐部’上课的张女士发现，该俱乐部大门紧锁,没有工作人员，不少学员都在门口等待。昨天，该俱乐部人去屋空，负责人联系不到，警方到场调查，上百学员担心负责人携百万学费潜逃。”

　　——《北京青年报》2009年2月27日报道

　　“因运营情况不佳，财务状况恶化，在深圳营运两年多的灵格风英语培训机构疑倒闭，众多学员及其家长闻讯后前往机构索要学费，而灵格风深圳工作人员则表示，今年以来，他们的工资已经被多次拖欠……”

　　——《南方日报》2009年7月31报道

　　“北京的瑞来英语可谓是恶意关门。瑞来英语曾经和华尔街英语齐名，在北京办学已经有四年，但是和上海的灵格风一样，最近瑞来英语突然关闭、停止运营……”

　　——2009年11月19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

　　“在上海经营了13年、号称毕业生超过17万人的凯恩英语投资人忽然失踪，机构悄然倒闭……”

　　——《解放日报》2009年12月17日报道

　　培训行业问题反思

　　与其他消费品不同，教育行业的特殊性就是需要先交费，后提供服务。正因为这一特殊的消费过程，所以让行业中一些不法机构钻了空子，导致市场上出现了一些令消费者疑惑的问题：

　　●反思一：究竟参加培训需不需要签合同？

　　对此，相关专家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中的相关规定以及北京市的具体实施办法来看，并没有规定参加培训需要签订协议或合同，只是要求培训方收费要有一个承诺的协议。

　　北京民办教育协会会长马学雷也表示，因为没有相关规定，所以即使学校没有签订合同也是不违法的。“但是，学校所有公布出来的书面材料都是广泛意义上的合同证据，应该说包括招生简章、广告、网站内容、学校里贴的宣传材料，甚至向学生所作的承诺都是这个‘合同’的范围。因为，正是因为学生看了这些，觉得合适，才来报名，所以这些条款都是具有约束力的。”马学雷解释道。

　　●反思二：培训合同是否涉嫌“霸王条款”？

　　不少消费者反映，很多学校和机构的招生简章上都会说明“解释权归机构所有”，很多人觉得这对消费者比较不利。

　　北京市中地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王杰君律师解释说：“培训机构的课程时间、标准、地点等，不存在解释权问题，因为这些都应该是一个明确的规定。但比如说，前两年国内某著名大学搞了一个理财班，说是聘请了知名专家，这就涉及解释权的问题了。因为什么是专家，它如果没有明确说出，那么在这个解释权的问题上，受教育者确实是弱势群体。”

　　尽管如此，王杰君律师表示，招生简章上所说的“解释权”问题有一定的效用，但当“解释权”有歧义的情况下，还要看这种解释是不是对消费者不利。比如出现合同纠纷的时候，往往看这个合同是不是一个格式合同，如果是格式合同，这个条款如果产生了争议，就要做出对格式合同提供者不利的解释。同理可以解释，他说道：“比如招生简章就相当于机构提出来的格式合同，当有歧义产生时，招生简章的提供者不能做出对受培训者不利的解释。”

　　此外，有关人士表示：“如果是不合理的霸王条款，消费者可以向教育行政部门投诉，不一定受到利益侵害了才投诉，在培训前认为这些条款有问题就可以进行投诉。”

　　●反思三：收退费时应该执行什么样的标准？

　　不少参加过教育培训的人都知道，很多机构都会提前提供课程试听环节，只有在这一环节不满意才能够退回相应的款项，而正式上课后机构就不再退款。

　　对于这个问题，北京市民办教育协会会长马学雷提醒消费者，应该参见《北京市民办学校退费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其中涉及了详细的收退费标准。例如，其中第七条就规定，在民办学校参加短期、业余培训的学生，在完成本期二分之一课时前提出退学的，学校应按已完成课时的比例，扣除相应比例的学费及已发生的代收代管费用、相关税费后，退还剩余部分。学生在完成本期二分之一的课时后提出退学的，学校可以不再退还学费。

　　但是，当学校涉及虚假宣传等问题时，马学雷表示，根据规定，学校发布虚假招生广告和简章，或未能履行招生广告和简章中的承诺，学生提出退学的，学校应当退还学生所缴纳的全部费用。

　　专家提醒

　　报名缴费前的四大注意事项

　　针对上述问题，法律专家和教育专家都特别提醒消费者，在选择机构和缴费前，一定要注意几个问题。

　　首先，选择有一定办学历史、知名的机构。王杰君律师指出：“对培训机构的选择，我们特别要提醒消费者，机构的信誉度非常重要，还包括其办学的历史等都要考察。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做保障，一些不知名的机构就有可能发生瑞来英语这样的事情。”

　　其次，防范跨年、跨学期收费。北京民办教育协会会长马学雷特别提醒指出，如果参加培训需要缴费的时候，建议消费者按阶段交，不要一次性缴纳过长期限的费用。“这次倒闭的瑞来英语，在其倒闭前就推出一个特别优惠套餐，有一个人一次性交了5万，还没上一次课机构就没了。目前很多高端课程价位都非常高，如果按阶段缴费，价格就很贵，所以很多机构都会推出这种一次性缴纳长时间课程的优惠套餐。但这个时候消费者应该警惕，这个协议是不是合法合规。”

　　第三，保留票据和宣传手册非常重要。“因为一旦出了问题，牵涉到退费问题，票据和校方的宣传材料都将成为重要的证据。”马学雷说道：“有些学校是签合同的，这对学生是有意义的，因为合同规定了权利义务。除了合同和收据外，招生广告、简章相关证据都要保存好，这些在将来出现纠纷时，都是拿得出手的。”

　　第四，谨慎考察学校是否经过审批等问题。马学雷提示：“一定要看机构或学校的办学许可证，警惕非法办学的机构。而且，对于教委审批过的学校，消费者最好还要看一下办学地点和教委审批的是否一致，办学地点属于什么性质，是租赁的还是自己购买的等等。”

　　最后，有关人士表示：“中国的民办教育还处于初级阶段，国外的机构在同一时期也会有类似现象出现，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因此，针对这一情况，作为政府应该加强管理，不断完善法律法规，此外，应该加强行业协会的作用和职责。而消费者自身也要提高警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