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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志愿者的爱与哀愁

2009-2-27 10:28:14 来源:南方网 已有评论:0 点击查看
核心提示:媒体称他为“最后的志愿者”,在灾区,他已经坚持了300天。从最初的受欢迎到现在的被质疑,人性的缺点在坚持中被放大。一个有着英雄主义情怀的志愿者,他比伤员更需要他们。最后,他选择了离开。


大年初二,邹芳伟走在擂鼓镇灾民安置点新修的马路上,这里和他刚来时已经大不一样。


大年初一,杨乾敏把几位伤员叫来一起吃午饭,邹芳伟并没有加入。

媒体称他为“最后的志愿者”,在灾区,他已经坚持了300天。从最初的受欢迎到现在的被质疑,人性的缺点在坚持中被放大。一个有着英雄主义情怀的志愿者,他比伤员更需要他们。最后,他选择了离开。

她光着下半身,对着半开的房门,蜷在病床上。

在四川省人民医院,这所专门收治汶川地震伤员的医院,她被称为“30床”,55岁,地震中全身骨折,震后又被检出晚期宫颈癌。

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用开塞露,毫不介意地帮她排便,臭味充斥着病房。他跟她素不相识,邹芳伟,一个28岁的志愿者。

邹芳伟是湖北十堰人,曾是一名小学英语教师。去年5月21日,他停薪留职,来到四川灾区做志愿者,一直坚持在现在。《扬子晚报》的报道中,称他为“最后的志愿者”。“在灾区,像我这样外地来的志愿者,呆到现在的,可能只有我了”,他也这样说。

“她没结婚,家里老人八十多岁,只来看过两次,算是被遗弃了。”邹芳伟用报纸包起粪便,和塑料手套一起扔进垃圾桶。动作看上去很娴熟,实际上,几天前因为一名护工要回家过年,他才开始照顾30床的。

此时已是2009年1月24日晚10点多,鼠年除夕前一天。即使病房里有张床空着,邹芳伟依旧选择睡在紧挨病房的走廊里,“毕竟是女病人,这样方便点,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他几天没洗头了,头发油腻凌乱,上次洗澡还是去年12月的事,双手生满了冻疮,穿着分不清是蓝还是黑的旧羽绒服,鼻头上还挂着一滴清涕——这几天正赶上寒潮,而这栋震前本计划拆掉的老住院楼,朝东的进口并没有可以关闭的门。

再过22个小时,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就要开始,康复中心的病房里,还有十几位伤员没法回家,在这家医院,最高峰时曾收治了3000多名伤员。

邹芳伟已经在这里呆了6个多月。

“老兵许三多”

“她的叫声很恐怖,我每晚都会被叫起来,起码两三次,七八次也有。”邹芳伟说这句话时,30床正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而空洞。

帮30床刷完牙后,邹芳伟倒出几片药放在手心。几天前,他在晾衣服的地方滑倒,下唇内侧被铁丝刮伤,现在说话时,会有唾液从唇上滴下。

室外气温已经在10摄氏度以下,邹芳伟睡的行军床离大门很近,可以听到风的声音。

30床的病房里,一直开着灯。

“小邹,小邹,小邹??”,凌晨两点,她开始叫,声音短促凄厉,一声响过一声,和穿堂风一起冲过空荡荡的走廊,她的叫声曾把一个年轻护士吓哭。邹芳伟披着羽绒服爬起来,护士也闻声赶到,一起帮30床换了尿不湿和中垫。

这个晚上,邹芳伟被叫醒了两次。

四川的腊月清晨,七点过了,天还没大亮。邹芳伟把记者叫醒,说今天起得有点晚了。这天,邹芳伟要帮杨乾敏到火车站取包裹。杨乾敏也是志愿者,三天前从贵州遵义来到康复中心,“她就像是《士兵突击》里的马小帅”,邹芳伟这样评价她,“《士兵突击》对我的影响很深,我看到她,就像老兵许三多看到了新兵马小帅”。在这部电视剧中,马小帅是钢七连的最后一名新兵。

邹芳伟这个白天过得不错,帮杨乾敏扛回了三大包带给灾民的东西,又一起推着伤员胡映红去逛了宽窄巷子。那天拍的照片上,他笑得很开心。

傍晚,邹芳伟和胡映红守在病房的电视机前看央视除夕节目《一年又一年》。前几天,这个栏目组来康复中心采访,邹芳伟和一些伤员会在节目中出现。

一会儿,伤员家属朱红来找邹芳伟,要他帮忙把丈夫送回在医院家属楼里临时租住的家。朱红的爱人是电力职工,余震来时正在电线杆上,他脑部受伤导致半身不遂,语言能力丧失。

回来的路上,邹芳伟说:“背人也是有技巧的,要把他的重心尽量往上拉,像这样。”他弯下腰,脸冲着地面,双臂向前伸直,“我在北川,背过30多具尸体。”几乎每天,他都会跟人谈起去年5月的北川,表情严肃。

有人喊,小邹,刚才电视上看到你了。邹芳伟快步走到电视前,那几个镜头已经结束。

除夕夜的歇斯底里

天快黑时,邹芳伟有点不高兴,自顾自地来到二楼。

“楼下有一帮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对着镜头说他们是这儿的志愿者,这帮人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还把手里的烟连同腕上的佛珠都甩向地面,“怎么这么大言不惭!”他发怒了,用力踹着墙,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除夕夜里,他的第一次情绪失控,来得很突然。

此时,能活动的伤员已经集中在一楼活动室的电视机前,围着他们的还有两台四川电视台的摄像机,他们从电视上的直播画面中看到了轮椅上的自己。医院团委书记杨莉梅带着几个年轻人来给伤员们拜年,发放了小礼品又互相拍了些照片,邹芳伟说的就是他们。伤员们已经习惯了镜头,既不好奇,也不躲闪。拍摄很快就结束,电视台的记者匆匆离去,团委的年轻人站了站,也走了,前后不到一小时。

在探望过一位在其他科室治疗的伤员后,邹芳伟盛了碗饺子,在康复中心门外的黑暗中,独自吃起来。刚被送回家的朱红的丈夫又回来了,像个孩子似的在走廊里哭闹。

这时,邹芳伟突然红着眼,从外面大步冲进活动室,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把吃饺子用的一次性碗筷扯烂,带着汤水甩了一地。“他干嘛啊?”杨乾敏皱起眉头,正在看电视的病人也回过头瞥了一眼。这是除夕夜,他的第二次情绪失控。

“莫名其妙嘛,他怎么能当着伤员的面这样呢?”杨乾敏关上病房门说,“他是来照顾伤员的,这样会给伤员带来什么影响,还大过年的。”

杨乾敏也是通过媒体才知道这里,知道邹芳伟的,“看了报道,我想要是到灾区,找他肯定没错了。”她辗转找到邹芳伟的电话,沟通了近一个月,邹芳伟告诉她,康复中心还有230多名伤员,自己很忙,杨乾敏根据人数准备了手套、小吃等礼物,还给邹芳伟准备了两双袜子。“可1月22日,我到这里发现情况和他说的并不一样,康复中心只有十几位伤员,也没见他怎么忙。”

最让杨乾敏不理解的是,邹芳伟让她对外说是自己的朋友,“不能说是志愿者,他说医院会赶人的。我就纳闷了,又不是来搞破坏的。”杨乾敏来医院那天,正赶上院方安排的团年饭,邹芳伟还被请上主桌,她并没看出医院有不欢迎的意思。“来之前电话里,他经常向我抱怨,我觉得在灾区呆了这么久,有情绪是正常的,尽量理解,可现在越来越难理解了。”

“我太累了,想歇歇”。邹芳伟拿着两副塑胶手套要把30床托付给杨乾敏和记者,当记者表示难以胜任,是否可以请护士多留心时,他认真地说:“30床要是今天晚上死了,你负责。”

尽管是除夕,成都的大街上还是人来车往,卖烤肉的小贩在路边叫卖,偶尔传来些爆竹声,如果不是刚从病房出来,你丝毫感受不到地震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邹芳伟的手机又欠费停机了,他走到医院外的自助充值站,只充了十元钱,然后拨通了杨乾敏的电话,“我刚才情绪有点失控,你知道从我来灾区到现在经历的事太多了,你想象不出我以前受过的苦,刚才一个伤员竟然问我,橘子是不是假的。可能是心魔吧,一幕一幕的画面又在我眼前闪现??”放下手机,他叹道:“你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灾难的人,就不知道灾难的残酷。我这里,天天都是5·12。”见习记者|单崇山 成都报道 摄影|单崇山